板车晃晃悠悠,吱呀作响。
林清野靠在颠簸的货物上,温青烟就贴着他坐着,两人谁也不说话。
起初还有些不自在,时间一长,身体便也习惯了这种摇摆的韵律。
目光渐渐失焦。
油布包裹的麻袋,其上粗糙的纤维纹理被无限放大;
板车边缘那根用来支撑的铁杆,在视野中变得模糊。
前方,是那头【攀驴】一扭一扭的屁股,尾巴不时甩动,扫开几只不知死活的飞虫。
空气中,尽是扬起的尘土。
赶路这件事,总有一种独特的氛围。
尤其是爬山。
双脚在崎岖山路上奔波时,全部心神都凝聚于脚下,无暇他顾。
可一旦停下脚步,或如此刻般,将身体交付于这辆板车,注意力便从微观的脚下,解放出来。
思绪得以放空,视野随之开阔。
他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,看着脚下这片土地的起伏。
山川的走势,在眼中勾勒出一条条无形的脉络。
山峦如龙,地脉如筋。
高低错落,曲折蜿蜒,自有其章法。
【万物共生】的天赋,在这一刻,与这片宏大的地景,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。
效法自然。
古人诚不我欺。
他想起夏禾布阵时,对“势”的运用。
这山川地脉的走向,何尝不是一个天然更为宏大磅礴的对势的运用?
正当他沉浸在这份突如其来的感悟中,试图捕捉那稍纵即逝的灵光时。
心中那份与地脉共鸣的和谐感,戛然而止。
断了。
仿佛一首流畅的乐章,被人硬生生用斧子从中劈开。
前方,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。
他能“看”到,那股原本顺着山势流淌的地气,在此处被截断,淤积,回旋,形成一股混乱的能量乱流。
淤塞,不畅。
对任何生命体而言,这都不是什么好兆头。
林清野的眉头,不自觉地蹙起。
“前方绕行!”
队伍最前方的潘轩义,突然高声示警。
“再往前五里,就是【落龙渊】!所有人向右,提前绕路!”
马奎闻声,熟练地拉动缰绳,引导着驴车转向。
落龙渊。
刚才那份断裂感,便是源于此地。
驴车转向时,林清野抓紧机会,朝那深渊的方向远远望去。
只见远方的地平线,像是被神灵用巨斧劈开。
一道巨大的断层,将整片山脉撕裂。
黑水河的河水行至此处,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匹练,飞流首下,坠入那深不见底的云雾之中。
水声轰鸣,隔着数里,依旧隆隆作响。
温青烟似乎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,轻声问道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林清野收回目光,摇了摇头。
那地方,不是现在的自己该去招惹的。
绕过【落龙渊】后,接下来的路途便再无波折。
又行了近三个多小时,地势开始逐渐平缓,脚下的土路也变得宽阔笔首。
空气中,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腥味,随之而来。
林清野知道,目的地快到了。
果然,又是二十分钟过去,远方的地平线上,出现了一排低矮的人造建筑轮廓。
望潮村,到了。
队伍在距离村口约一里地的地方停下。
潘轩义取出一支响箭,搭弓,朝天射去。
尖锐的啸声划破长空,在高处炸开一团红色的烟雾。
这是事先约好的信号,表明身份,也表明来意。
众人原地休整,等待着对方的接引。
约莫五分钟后,两道身影从村子的方向跑来。
潘轩义迎上前,一番交接。
其中一人又匆匆返回村里上报。
再次等待了近二十分钟,天色己近黄昏,负责接洽的人才姗姗来迟。
来者是个与潘轩义年纪相仿的汉子,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,脸上带着几分爽朗的笑意。
两人显然是旧识,一见面便热情地攀谈起来。
驴车旁,马奎那张大嘴巴又闲不住了。
他凑到林清野身边,压低声音,充当着解说员:
“看见没,林顾问,领头那个,就是望潮村防卫队的副队长,叫盛全汐。跟咱们狩猎队一个性质,只不过他们都是些渔民出身。”
经过一番简单的盘查,队伍获准进村。
林清野注意到,那盛全汐在与姜叔打招呼时,神情格外熟络,显然关系不浅。
而姜叔也不掩饰,看到林清野在打量,还主动为两人引荐。
“全汐,给你介绍个小友,林清野,我忘年交。”
“盛副队。”林清野点头示意。
“哈哈,姜兄的忘年交,那也是我盛某的朋友!”盛全汐很是豪爽。
这份坦然,反倒让林清野有些不会了。
怎么感觉,自己倒成了那个心里藏着事的小人?
在盛全汐的引领下,队伍正式进入望潮村。
一股浓郁的咸腥味,扑面而来,比在路上闻到的要浓烈数倍。
或许是因为这里常年无风,气味难以消散的缘故。
村子的地势极为平坦,一览无余。
这也导致了另一个特点——防御工事极多。
村子外围,是一圈圈用礁石和【铁桦木】构建的栅栏和拒马,上面还挂着破旧的渔网。
几乎每家每户的屋顶上,都残留着斑驳的白色痕迹,那是鸟屎风干后的印记。
“林顾问你看,”马奎指着那些横亘在屋舍之间的巨大渔网,说道。
“这些网,都是防那些海鸟的。这边的海鸟,比咱们山里的鹰隼,可难缠多了,成群结队的,还记仇。”
驴车被安置在村里一处的货场,掩人耳目。
潘轩义,温青烟等人则带着样品,在盛全汐的引领下,前去与望潮村的村长商议合作事宜。
这时,姜叔适时出了声,表示要分开行动。
确定好次日会合的时间地点,林清野便跟着姜叔,脱离了大部队。
“姜叔,您跟这位盛副队很熟?”路上,林清野好奇地问。
“还行。”姜叔背着手,走在前面,
“年轻时常来这边换些海货,一来二去就认识了,这里,我熟得很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去哪?”
“去我一个朋友家,借宿一晚。明天一早,咱们就借他的船出海。”姜叔的回答,轻描淡写。
“不过,我那朋友最近出远门了,不在家。不过没事,我有他家钥匙。”
林清野听着这番话,心里默默吐槽。
什么有个朋友。
通常这么说的,那个朋友,就是他自己。